明,可以看见底下城墙根的青石砖缝里,有一粒极小的、比芝麻还小的梧桐子。那是很多年前叶远山从界河河底带回来的那颗种子种出的梧桐树,结出的第一粒种子。种子从枝头落下来,滚进了城墙根的砖缝里,在砖缝深处待了很多年,没有发芽。不是死了,是在等。等雪水年复一年地渗进砖缝,把种皮浸软,等春雷惊蛰那一声响,等到了就挣破种皮。
姜梧把手掌覆在那片冰面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层传下去,传进砖缝深处那粒梧桐子里。种子在她掌心下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苏醒,是感应到了除夕凌晨的温度。她把这片温度留给它了。
她站起身,走回叶家小院。天已经亮了。
梧桐树下,石桌上六只茶盏已经摆好了。盏沿上那六圈擦不掉的颜色在除夕清晨的雪光中格外清晰。茶是叶镇远天不亮就起来泡的,用的是秋天存下来的梧桐林落叶烧成的炭火煮的界河变清之后的水,茶叶是茶肆老板娘送的今年最后一批秋茶。茶汤是极深极浓的琥珀色,和秋天姜梧用茶汤浸透的那片落叶一模一样的颜色。
苏浣衣把蒸笼从灶上端下来。笼里是外婆苏浣和洛璃一起做的梧桐叶年糕,年糕蒸熟了,从半透明变成温润的乳白色,叶脉凸起,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每一片年糕的叶柄基部都有一个极小的凹痕——那是洛璃用手指按下的门。她把年糕一片一片夹进各人面前的碟子里。叶镇远一片,她自己一片,叶青云一片,洛璃一片,外婆苏浣一片,孙女半片,姜梧一片,她自己半片。六片年糕分成了七份。多出来的那一份是黑猫的。黑猫蹲在石桌下专门给它留的位置上,面前那只梧桐木小碟子里放着一片极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年糕。那是外婆苏浣专门替它做的,模子是叶青云用刻“梧”字剩下的梧桐木边角料新刻的,模底刻着一只蹲着的猫,尾巴搭在脚背上。
叶镇远端起茶盏。所有人端起茶盏。六只盏在除夕清晨的雪光中轻轻碰在一起。瓷盏相碰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像一滴雪水从屋檐滴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像一粒梧桐子从枝头落进城墙根的砖缝中。
姜梧把茶盏举到唇边,茶汤从盏沿流进她嘴里的瞬间,她舌尖触到了一整个冬天——初雪的润,梧桐叶燃烧的蒸,六样人间器物的温,树液薄膜封存的门,苏星河姜玄都九十天的暮光,洛璃眉心圆满到极致的安静,黑猫从泥土深处刨出来的绕行弧度,老皮内侧封存的秋天记忆,除夕凌晨炭火唤醒的暮光结晶,冰面下砖缝深处那粒等了很多年的种子感应到的掌心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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