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冬天的收藏。不是满了,是藏好了。春天挣出芽鳞,夏天照进蝉蜕,秋天还给树颜色,冬天关上门。一年四季,一片叶子的一生,她收全了。
雪越下越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起了薄薄一层白,但枝头那些梨子周围依然各有一小圈极淡极淡的光晕,雪落不进去。满树梨子在雪中亮着,像无数盏被雪映衬得更加清晰的灯笼。
外婆苏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石臼。石臼是苍云城外山上的青石凿的,臼壁上还留着凿痕。她走到梧桐树下,把石臼放在树根旁,然后伸手从枝头摘下一粒梨子——暖黄色的那一粒,叶远山的梨。梨子在雪光中微微发热,她把梨子放进石臼里,用石杵轻轻捣碎。梨皮裂开,果肉露出来,是极淡极淡的暖黄色。果肉深处,那滴封存了叶远山在界河河底握了十几年石头的掌温的汁液,从破碎的果肉纤维里渗出来,积在石臼底部。
她又摘下一粒——青灰色的,叶镇远的梨。捣碎,果肉是青灰色的,汁液里封着叶镇远在城门洞里等叶青云回来时每天傍晚提着油灯站在那里的全部等待。又一粒——无色的,苏浣衣的梨。汁液里封着她把梧桐叶缝在字帖扉页上缝了很多年的每一针。又一粒——橘红的,洛璃的梨。汁液里封着她眉心肌印深处那两滴水完全化开之后从血脉里渗出来的温度。又一粒——晨光色的,外婆苏浣自己的梨。汁液里封着她卧在井底浅水中把从断面上飘下来的光珠全部收进掌心里的很多年。又一粒——第四片叶子颜色的,叶青云的梨。汁液里封着他三岁时叶镇远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心”字时掌心的温度,近二十年后在断面心脏融化时重新浮现的温度,第三片叶子融进去之后从浅白变成青灰的温度。
六粒梨,六个人的渴,在石臼里被捣碎,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六种颜色的汁液在臼底汇在一起,没有融合,只是并排躺着,像六只茶盏在石桌上并排放着。
外婆苏浣把石臼端到姜梧面前。臼底六种颜色的汁液在雪光中各自亮着各自微弱的光。姜梧伸出右手,把掌心里那片梧桐叶轻轻覆在臼口上。叶子触到汁液的瞬间,六种颜色的光同时从臼底升起来,穿过叶脉,在她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极淡极淡的、六色交织的光晕。她把叶子从臼口取下来,叶面上凝着六滴极小的、比露珠还小的汁液珠,每一滴对应着一种颜色,在叶脉的各个分叉处安静地待着。
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背朝上,轻轻按在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门是开着的,六滴汁液从叶脉分叉处沿着主脉流向叶柄,从叶柄流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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