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后铺成了一条橘红色的光带,从白骨岭一直延伸到鬼王城城门。
城门洞里,老人还蹲在墙根下。面前的棋盘上,天元位置放着她从破碗里拿起的那颗最小的鹅卵石。石头表面那道白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橘红色的光,光芒沿着纵横十九道流淌,蔓过旧白子,蔓过青灰色的棋子,蔓过整张棋盘。老人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棋盘上流动的光芒,嘴唇动着,极轻极轻地,在念两个名字——苏星河,姜玄都。他还在念,但念的方式变了。从前念是等,现在念是陪。等和陪的差别,差在声音的温度。等的念是凉的,陪的念是温的。老人此刻念出的两个字,是温的。
姜梧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这是她第二次蹲在他面前。上一次她把石头放在天元位置上,这一次她把右手轻轻覆在他端着破碗的那只手上。老人的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像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页,底下透出细密的青色血管。她的手也是瘦的,指甲长到弯曲盘绕,但她的掌心是温的——收过九样东西痕迹的掌心,收过苏星河几万年体温的掌心,收过叶青云“心”字印子里那片梧桐叶的掌心。她把掌温传进老人的手背里。
老人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抖,是像一块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土地,第一次触到了水。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三个人——不,是数万年的守城人和数万年的沉睡者,隔着鬼王城城门洞里暮色中的棋盘,手掌叠在一起。棋盘上,天元位置那颗最小的鹅卵石在三人手掌叠起来的瞬间亮了一下,亮成了阳光的颜色。
老人没有抬头,但他咧开了缺了门牙的嘴。不是笑,是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他在城门洞里憋了数万年,从她刻下女字的那一天就开始憋着,憋到她接住魂印,憋到她沉睡,憋到渴从上游流到下游,憋到叶青云把渴从下游带回上游,憋到她从树心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现在他把这口气呼出来了。呼出来的时候,棋盘上所有棋子同时移动了一步——不是向前,不是向后,是向天元位置聚拢了一步。整盘棋从四散在边角的零星落子,变成了一张向中心聚拢的网。
苏星河和姜玄都并肩站在城门洞外,隔着暮色看着棋盘上那一步聚拢。苏星河的嘴角微微扬起,姜玄都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苏星河和他下棋时落子前习惯做的动作。他学了几万年,第一次在自己手上做出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此刻棋盘上的棋子向天元聚拢了一步,他的小指就动了一下,像在回应那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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