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你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几千个陶俑排成方阵,一排一排地站在坑里,面朝东方。每一个陶俑都不一样——脸型不一样,发型不一样,表情不一样。有的浓眉大眼,有的薄唇细目,有的嘴角微微上翘,有的板着脸。曾墨走近了一个陶俑,隔着栏杆看他。那个陶俑是个将军俑,肚子微微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在等开会的领导。
他心里突然觉得好笑。两千多年前的工匠,把活人的脸捏到了泥巴上。那些将军、士兵、弓箭手、马——每一张脸都是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有没有妻子儿女?他不知道。但他活着的时候,被一个工匠看了一眼,然后捏了出来。两千年后,曾墨站在这里,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脸跨越了两千年,中间隔着秦的灭亡、汉的兴衰、唐的盛世、宋的南渡、元的铁蹄、明的城墙、清的衰落、民国的炮火、新中国的成立——隔了两千年,还在。
他拍了一张陶俑的脸。长焦,隔着栏杆拍。光线不好——展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陶俑的脸上,明暗对比很强烈。曾墨等了一会儿,等一个游客走开,等光线从另一个角度打过来。那张脸在侧光下,左半边是亮的,右半边是暗的。亮的那半边能看到陶俑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睛看着远方。暗的那半边隐没在阴影里,像一个没说完的话。
他按了快门。
他走到三号坑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没有修复的陶俑碎片。碎了一地,像拼图。考古人员在慢慢拼,一个俑拼好要几个月。他看着那些碎片,想到一个词——“修复”。人的一生也是一个不断被修复的过程。你碎了,然后你把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拼好的你跟原来不一样了——裂痕还在,但你是完整的。如果拼不回去,就碎了,就是碎片,就像一地鸡毛。
布达拉宫
五月的拉萨,阳光像刀子。
他坐火车去的,青藏铁路,四十多个小时。从西宁开始,海拔一路升高,过了格尔木以后,窗外就是青藏高原了。他趴在车窗上看——雪山、草原、牦牛、藏羚羊、经幡。天低得像能摸到,云从山腰飘过去,影子在草地上移动。火车经过错那湖的时候,整个车厢的人都站起来看——湖是蓝的,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他拿出相机隔着车窗拍了一张——玻璃反光,画面里叠了车厢内部的影子,但他觉得好看。外面的蓝和里面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玻璃上撞了一下。
到了拉萨,他先在旅馆躺了一天。高反。头疼,恶心,喘不上气。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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