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 · 出塞之后
出了居庸关,路就没了。
不是路窄了,是路没有了——出了关就是雪,雪连着雪,一直往北,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还是雪。
关内的雪是有边的:落在屋上、落在墙上、落在人的肩上。关外的雪没有边。它只落在地上,落成一片。
出关第一件事,是把三口棺材取出来。
进燕京之前,他们把棺材停在城外土坡下,托了南人巷里的老赵看——不是让他看,是让他“知道”。他每天从坡下过一趟,看一眼绳子还在不在。
出北门那天,他们把棺材重新装上。三口黑漆薄木棺,用三道麻绳缠着。
金人查了。
“这是什么?”
“接骨。”郝五说。
“三口?”
“三家。”郝五说,“一家一口。走三家,收三口。”
金兵围着棺材看了一圈,用刀背敲了敲最前头那口的帮。
咚。
空的。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棉。”郝五说,“骨回来了才装,先垫软的。”
金兵想了想,挥手。
——空棺材是最好带的东西。里面能装任何东西,而且没人愿意细看。
关外的第一天,他们学了一件事:不说话。
风不问教的。他在前面停住,回过头,把一根指头竖在嘴唇上,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再指指天。
叶孤鸿明白了。
关外的冷,是从嘴里进去的。你一张嘴,热气出来,遇到外头的冷,就在你的嘴皮上、牙齿上结一层薄冰。走一天,嘴皮就裂了;走三天,裂的口子开始流血,血冻住,嘴就合不上了。
所以他们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十句的话,都是短句。
“停。”
“走。”
“换肩。”
“饿了。”
后来他们连“饿了”都不说了。谁饿了,就摸一下自己的胸。
闻人默最省事。他不说,也不用看。他把耳朵竖着,听三个人脚踩雪的声音。谁的声音变了,就是谁的腿不行了。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雪盲。
顾惊澜先出问题的。
她的眼睛开始疼,看东西有一层白边,像隔着一层薄冰。中午的时候,她看一棵白桦看成两根。
叶孤鸿让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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