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差役走进外库时,十八支笔同时停了。
没有人抬头。
最靠门的老书吏收走热水,两名交接军簿的年轻吏员各退一步,谁也不肯先碰那封压着刑部朱印的黑边文书。
这里的人都知道它是送给谁的。
差役把文书放到程见微面前。
“罪臣程肃,刑期复核。家属知悉,按印。”
程见微看见父亲的名字,先想起西市刑台。
十年前程宅被抄,她跟着囚车走过那里。雨后,木台边积着黑水。卖炊饼的人说,行刑前要多铺两层沙,不然血流进石缝,夏天会招蝇。
文书上写着:晟和二十七年三月十八,西市行刑。
今日初八。
十日。
“今日还能探监吗?”
“酉时前去秋决司领牌。错过便等五日后,也是最后一次常规探监。”
程见微按下“家属知悉”的指印。红泥很凉。她想起父亲在牢里咳得厉害,上次牢头收了她半吊钱,只肯说一句“还活着”。
外库主事把另一份文书推到她右手边。
“定北军饷复核无亏。”
三册账,四个月,三十万两。十八名复核吏已经署名,只剩末页一道旁记留给她。
不算结论,不算功劳。将来出了问题,却足够证明她经手过。
“押完旁记,我替你把探监牌留到酉末。”主事说。
老书吏默默收回她借用的算筹。对面的年轻人把她昨日改过的底稿塞进袖中。
她若签字,还是度支司的人;她若递出异牒,这里每一个与她说过话的人都可能被刑部问到。
九年过去,她在外库占过的地方,不过一张窄桌、一只旧凳、半袋借来的算筹。
众人已经开始把这些东西从她身边拿走。
主事催道:“签吧。你父亲只剩十日。”
程见微提起笔。
她可以赶在酉时前见父亲,问那张供状是不是他自愿认的,问母亲为什么只留下一面铜镜。也可以什么都不问,只看他吃完一碗冷粥。
笔尖悬在“通核无亏”旁边。
一边是父亲最后几次探监。
一边是九百七十一个死后还在领饷的人。
“异牒一旦递出,”主事压低声音,“查错了,你按诬告军国下狱;查对了,被你查到的人也未必让你活过今晚。”
外库里连算珠声都停了。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爱普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