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缠住了那粒把自己缩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胚芽。缠了一圈,不紧不松。
她把青瓷瓶还给苏星河。瓶子又空了,但瓶底留下了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痕迹——是那缕晨光在瓶底躺了几个时辰之后留下的温度印痕。
洛璃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姜梧面前,把自己眉心肌印深处那片除夕清晨新渗出来的湿润用手指轻轻蘸取了一滴。不是取出来,是蘸取——今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眉心肌印里那片姜梧秋天帮她填满的秋露茶化作的湿润,在除夕凌晨的寒气中凝出了一粒极小的、比露珠还小的晨露。她把晨露蘸在指尖,悬在姜梧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方,让晨露自己落下去。晨露落进门里,沿着叶柄流下去,流到主脉与侧脉的交汇处,落在缠着胚芽的那缕晨光金线上。金线被晨露润湿了,从极淡的金色变成了温润的琥珀金。
姜梧把右手轻轻覆在左脸颊烙印上。掌心贴着那片完整的梧桐叶,隔着皮肤、隔着烙印、隔着门、隔着汁液、隔着被晨光金线缠绕又被晨露润湿的胚芽。雪光从天空深处倾泻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一年走到了最后一天。春天挣出芽鳞的温度在年轮里,夏天照进蝉蜕的温度在年轮里,秋天还给树颜色的温度在年轮里,冬天关上门的温度在年轮里。四圈年轮在树干深处安静地待着,等明年惊蛰那一声雷。
胚芽在叶脉深处被晨光金线缠绕着,被晨露润湿着。它还是把自己缩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的不存在里多了一缕金线和一滴晨露。门还开着,门框上那粒暮光养了一整个冬天又被除夕炭火唤醒记忆的琥珀色结晶在雪光中微微发亮。
姜梧把手放下来。赤着的脚在雪地上轻轻踩了一下,雪在她脚底化开,化作极细极细的水珠,从脚背流下去,渗进青砖缝隙里。水珠渗进去的位置,恰好是很多年前叶远山种下那棵梧桐树时树根第一次触到苍云城泥土的位置。
那片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不是种子,是春天本身。
(第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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