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她把须根轻轻缠在左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须根贴着她外婆苏浣头发曾经缠过的位置,温度比头发略低一点点。她把这份绕行的温度收进了掌心里那片已经空了的梧桐叶中。
雪停了。苍云城的屋顶、墙头、青石板路、梧桐林光秃秃的枝丫,全部覆上了一层白。天空没有放晴,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床极厚极厚的棉絮盖在城上。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不是白,是雪光本身。雪光把所有东西的颜色都吸进了自己内部,又用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把所有东西重新染了一遍。
姜梧赤着脚站在梧桐树下,银白长发垂到脚踝,发梢落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左脸颊烙印在雪光中安静地亮着,烙印深处一片完整的梧桐叶——春天挣出芽鳞,夏天照进蝉蜕,秋天还给树颜色,冬天关上门,门里流淌着六个人的汁液,主脉与侧脉的交汇处停着一粒把自己缩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胚芽。叶子上覆着初雪的润,梧桐叶燃烧的蒸,六样人间器物的温,树液薄膜封存的门,苏星河姜玄都九十天的暮光,洛璃眉心圆满到极致的安静,黑猫从泥土深处刨出来的绕行弧度。
她把右手轻轻覆在左脸颊烙印上。掌心贴着那片完整的梧桐叶,隔着皮肤、隔着烙印、隔着门、隔着汁液、隔着胚芽、隔着绕行的弧度。雪光从天空深处倾泻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满树在雪中亮着的梨子上,落在石桌上六只茶盏沿口的六圈雪线上。
她的手背在雪光中微微发亮。
冬天才刚刚开始。胚芽在叶脉深处把自己缩小到几乎不存在,汁液在门里缓缓流淌着,绕行的弧度在根须形态里安静地待着。它们在等春天。不是等惊蛰那一声雷,是等雪光积到足够厚,厚到能把自己压成水,水渗进泥土,泥土深处的根须感应到那一点极细微的重量的变化,然后开始向上输送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养分。
那时候,胚芽就会从几乎不存在中重新舒展开来。门就会从开着的状态缓缓合拢。汁液就会从流淌变成蒸腾。叶子就会从烙印深处重新挣出来——不是挣破,是舒展。像一片真正的梧桐叶在春天清晨的第一次呼吸。
姜梧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掌心那片空了的梧桐叶里,多了今天收进去的最后一样东西——雪光的重量。
(第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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