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把满林子梧桐叶内部正在发生的颜色变化酿成了光,光融进水里,水烧成茶,茶流进她喉咙。她把第一口秋露茶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茶汤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然后才咽下去。茶水落进胃里的瞬间,她左脸颊烙印深处那半道叶脉纹路向前延伸了一分。
苏浣衣把自己那盏秋露茶也端起来,没有喝,而是把盏沿贴在左脸颊上。她左脸颊皮肤深处那一点青灰色的光斑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变成了极安静极安静的一小片光。九十天来她每天早晨都用自己的茶盏贴脸颊,不是润湿,是把茶汤的温度传给皮肤深处那片光。今天秋露茶的温度比往常低一些——不是凉,是秋露本身就比春露凉半寸。她把那半寸凉意传进光斑里,光斑在凉意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片真正的梧桐叶在秋风中卷起了叶缘。
叶镇远今天没有喝茶。他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起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剪刀是铁的,刀刃上有一点极浅极浅的锈迹——不是用过后没有擦干,是很多年前叶远山用它修剪过梧桐树的枯枝,锈迹是那时候沾上的树液留下的。很多年叶镇远没有动过这把剪刀,因为梧桐树很多年没有枯枝需要修剪了。今天他看见了——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有一小截枝梢枯了。不是病了,是那截枝梢今年春天把所有的养分都送给了枝头结出的梨子,梨子落了之后,它就完成了。它在秋风中干透了,等着有人把它剪下来。
叶镇远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那截枯枝很高,要爬上树才能够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爬过这棵树了——上一次爬是叶青云七岁那年,叶青云刻字时刻刀从手里滑脱,卡在了枝丫间。他爬上去取刻刀,取下来之后发现那片被刻刀划过的树皮已经结了疤。他把疤痕周围的死皮修掉,让新皮好长出来。那是他最后一次爬这棵树。
他把剪刀别在腰间,双手攀住树干。树皮粗糙,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感应到了树皮深处那圈姜梧九十天前种下的年轮的温度。年轮在掌心下微微跳动着,像另一颗心脏。他踩着树干的节疤一步一步向上攀,攀到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站稳,然后继续向上。梧桐树的枝丫比他记忆中密了很多——九十天来树又长出了许多新枝,新枝上挂满了梨子,大大小小颜色各异。他从梨子之间穿过去,梨子们擦过他的肩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轻轻拍他。
他攀到最高处,在那截枯枝旁边站稳。枯枝只有拇指粗细,枝梢已经完全干透了,树皮从青灰色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极细极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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