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试出来的。
我在江南养病的那些年,她学了很多东西。她偷偷背了我读过的书,记住我弹过的每一首曲子,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翻看了那些医书。
有一回她研墨时忽然抬起头问我:“少爷,您说一个人要学多少东西,才能配得上另一个人?”
我当时正在临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你一个丫头,学那么多做什么。”她低下头去继续研墨,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她自己,她想配得上我,而我却用那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轻飘飘地打发了。
可我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她是个丫头,做这些是本分,我那时候这样想。
母亲来信说,给我物色了一门亲事,相府嫡女苏落薇,才貌双全,门当户对。母亲说,至于沈卿卿,伺候得尽心就抬个通房,生了儿子就做良妾,已是她的造化。
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没有哪里不妥当。我没有想过要问她愿不愿意。
那天傍晚她来送茶,我叫住她,把她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有些不耐烦,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少爷,奴婢不做妾。奴婢只想求您一件事,等您娶了正妻,能不能放奴婢走?”
我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不做妾”。一个丫头,给世家公子做妾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了,她居然不愿意。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跪下来,额头触着地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知道。奴婢伺候少爷七年,没有一日不尽心,但奴婢不做妾。少爷若觉得奴婢不知好歹,那就当奴婢不知好歹吧。”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说她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之类的话。我还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去庄子上好好想想”。
她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想的竟然是,她总会想明白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出路?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想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想明白我的“恩典”,她只是想清楚了她要走的路。
那之后不久,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晨,我醒得很早,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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