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叶子收满了一整个谷雨——桑树根须喝水的震颤,蚕蚁第一次咬下桑叶的寻觅,第一次咽下汁液的生命震颤,吊着丝线转移的勇气,第一次蜕皮的细胞分裂,洛璃观察蚕蚁时全神贯注的目光温度,叶镇远掌茧轻抚新枝的力度温度,千百条蚕蚁在谷雨夜晚集体体温的温度梯度。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背朝上,接了一滴从窗外桑树枝头滑落的谷雨雨珠。雨珠在叶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叶柄基部那扇门的正上方。她把雨珠轻轻按在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雨珠渗进门里,沿着叶柄流下去,流过主脉,流过侧脉,流到那粒已经裂开缝隙的第五片叶子的雏形上。雏形在谷雨雨水的浸润下轻轻震颤,像春蚕在茧中第一次蠕动。
她把手放下来。赤着的脚在青砖地面上轻轻踩了一下,脚底触到了青砖缝隙里被谷雨雨水泡软的苔藓。苔藓在谷雨夜晚的潮湿空气中正在进行着极缓慢的光合作用——不是白天那种真正的光合,是极低光强下的呼吸转换。她把这份转化收进了梧桐叶中。
谷雨过后就是立夏。蚕蚁们会在立夏前后完成第二次蜕皮,身体从灰黑变成灰白,食量从极小口变成大口大口,桑叶的消耗量会翻倍。到时候梧桐林边缘那片桑林要每天采两次叶,清晨一次傍晚一次。清晨采的叶沾着露水,要在蚕架旁边晾一会儿才能喂。傍晚采的叶被晒了一整天,叶温偏高,要把桑叶在井水里浸一下降了温才能放进蚕匾。这些事她会一样一样学会,像她去年春天学会等蒸饼出笼,夏天学会在梧桐林里听蝉蜕,秋天学会接秋露,冬天学会收雪光。
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也生蚕。
姜梧在蚕架前蹲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梧桐子油烧到了盏底,灯焰跳了跳,将灭未灭。黑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不是青梨不是蝉蜕,是一小片极薄极薄的、从蚕架上某根梧桐木枝丫上被蚕蚁无数只极小的脚爪爬过无数遍之后磨得光滑发亮的树皮内层韧皮纤维。那片纤维上留着千百条蚕蚁爬过后留下的极细极细的足迹。她把这片足迹收进烙印里,留在第五片叶子的叶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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