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的车是第十六辆。
车不大,车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头落了一层雪,雪上有一个脚印,是踩过的。
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夹袄,袖口翻卷着,卷得很齐。他的手露在外头,手背上没有一道口子。
他正在看车上的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白纸。
他把手放在第一只坛子上,没有敲。
他把脸凑过去,凑到坛口。
闻了一会儿,他换第二只。
第二只闻完,他把身子直起来。
“这酒是七个地方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看车的问。
“六坛是烧酒,六坛是米酒。”他说,“烧酒的味道冲,米酒的味道软。摆的时候是隔着摆的,一只烧,一只米。”
看车的没有答。
他又把身子弯下去。
“封纸上两个印。”他说,“一个方的,一个圆的。”
“方的是谁?”
“方的是印。”他说,“圆的是署。”
“有区别?”
“印是盖的,署是印上去的字。”他说,“方印是谁家的货,圆里那个字,是管它的人。”
他把第一张封纸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下。
封纸粘得很牢。挑起来的边上是湿的,往下垂。
“这张纸是临安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浆。”他说,“北边的浆掺灰,干了发白。这张干了是透明的。上等浆,掺了白芨。”
他站直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
“这一夜,有没有人来动这些坛子?”
“没有。”
“有没有人来数过?”
看车的想了一下。
“有的人走过,看了一眼。”他说,“没有人停下来。”
“走过看一眼的人,”那个人说,“你记得几个?”
“三个。”
“三个里头,有一个走得很慢的。”
看车的看着他。
“有。”他说,“有一个,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车轱辘。”
“是左边那只轱辘,还是右边的?”
“左边的。”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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