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火。火在正中间,火上吊着一只黑锅。锅里的水开着,一直在开,没有停过。
靠墙摆着一排碗。碗一共八只,摆得很齐,每只都擦过。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女人说,“这些碗不是我的。”
“是谁的?”
“过路的人的。”她把瓢放进锅里,“这条路上埋着水。埋水的人不写名字,隔一段埋一罐,罐上压一块石头。走到这儿的人挖出来喝,喝完把罐埋回去。”
“水是你埋的?”
“不是。”她说,“我挖出来的。”
“挖出来做什么?”
“烧开。”女人把火拨了一下,“这一带的水不能生喝。生喝的水里有一种东西,喝了走不动。埋水的人埋的是生水,我烧的是开水。到这儿的人喝一口开水,能再走三天。”
“你在这儿烧了多少年?”
女人往墙上指了指。墙上有一片划痕,一道一道,划得很密,划满了半面墙。
“你自己数。”
顾惊澜去数。她数了两遍,回来没有报数字。
“你为什么划在墙上?”风不问问。
“划在纸上就丢了。”女人说,“这屋子是我的,墙也是我的。划在墙上,墙不会带着走。”
她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了八碗。八只碗,每只七分满,不多不少。
“喝吧。”她说,“喝完就走。天黑以前要走到下一个能挖出水的地方。”
八个人都喝了。水是烫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叶孤鸿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个位置。“这些年,来的人最多几个?”
女人把瓢挂回锅沿上。
“四个。”她说,“我这儿备了八只碗,这些年,来的人最多一次是四个。”
“那八只碗是谁备的?”
“前面那个烧水的人备的。”她说,“我是从她手里接的。她备了八只,说八只是这条路的规矩。”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地方的尽头 · 第五天
走完那一百二十里,是第五天下午。
这五天他们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吃雪是一次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化。
走在最前头的叶孤鸿忽然停住。
前面还是白地。可是白地的尽头,有一条线。线很细,比雪的颜色深一点,是灰白的。线很长,从东一直到西,看不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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