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十二月初八 — 十二月廿六 · 临安
十二月初八,那个人第五次来。
前四次他都站在摊子外头。这一回他坐下了。
药摊旁边有一条矮凳,是给客人坐的。他坐下的时候,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不是习惯,是疼。
雷不苦看见他提裤腿的手在抖。
“买什么?”
“治毒的。”
“什么毒?”
“不知道。”那人说,“我从前年冬天起,天天吃一点。”
“吃什么?”
“一包粉。”
“谁给的?”
“上头给的。”
雷不苦把手里的药杵放下。
“你天天吃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
“对。”
“为什么?”
那人抬起眼睛。
“因为要是我不自己吃,”他说,“有一天就会有人来灌我。”
雷不苦给他看手。
那人的手很白。不是养得白,是退了色的白。
雷不苦把他的袖子往上推。
推起来的时候,那人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是习惯。
可他没有挡住。
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印。
圆的。铜钱那么大。在手腕正当中。
——不是镯子的印。
——镯子的印是横的。
雷不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那人的手翻过来,看指头。
指头上有茧,位置在第二节指节上,很厚。
——握笔的茧。
——跟善堂那具尸手上的一样。
那人坐在矮凳上,坐得很直。
他不驼背,也不靠墙。这是那种在衙门里站过很多年的人才有的坐法——脊背不弯,手放在膝上。
他三十来岁。脸很平。
只有一件事奇怪。
——他的耳朵上有一个孔。
——不是耳孔。耳孔在下面。这个孔在上头。
——跟那具尸一样。
雷小满在摊子后头看着。
她看的是他的鞋。
——鞋底是白的。
——他在城里走路,走的是干净的路。
——可鞋帮上有泥。
——泥是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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