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有三尺厚。三月中旬,日头开始长,白天照在冰面上,冰会响——不是裂开,是胀。
那一夜,江响了两声。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很重。
像一口井,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掀了盖子。
顾惊澜忽然站起来。
“走。”她说。
“什么?”
“走!”她喊。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雪原上亮了起来。
不是灯。
是火。
在他们两侧——东边、西边,各有一条火线从雪地里起来,火线是斜的,正在合拢。
火线后面是马。
马上的兵穿黑甲,甲上的雪抖不下来,因为甲是铁的,结了霜。他们的马不叫,马嘴上都缠着布。
金人的铁浮屠不这么走。
铁浮屠重,走起来地响。这些人不响。
——他们不是铁浮屠。
——他们从两边来,从雪底下爬起来的。
“诱。”风不问说。
“什么诱?”
“从头到尾都是诱。”风不问说,“他们知道我们要从南门进。”
叶孤鸿拔刀。
他拔刀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他拔得快,是刀和鞘之间那一点松紧,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石头!”
他喊。
石头站在他前面二十步。石头没有回头。
石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刀——不,他没有刀。他把手里那根撬棒竖起来,往雪里一插。
然后他转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三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张开了嘴。
他的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
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走——”
这是叶孤鸿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不是石头说的。石头从出生到死,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个字是叶孤鸿自己心里听见的。
第一刀。
叶孤鸿的刀从左上下来,从一个黑衣人的肩口进。
那个人没有举刀。他往前扑。他扑的时候,眼睛看着叶孤鸿的身后。
——他在算。
——他不是要杀他。
——他是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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