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九月初三,建业城外长江码头桅杆如林,泊着三十余艘从交州、南海、会稽三地驶来的海船,船上满载着珊瑚、明珠、象牙、犀角、沉香和各色香料。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赤膊扛着麻袋来回穿梭,空气中飘着海盐和热带木料的浓郁气息。
可码头上最扎眼的不是货物,是立在栈桥尽头的一排官差。领头的是个黑脸中年人,穿一身青色七品官服,腰间挂着铜印和一把短刀,身后跟着四个手持账册的书吏。每个船东上岸交货,都得先到他面前递上一张"舶货清单",按货值缴纳一成市舶税,才能把货搬进岸上的栈房。
"一成?!"一个穿着对襟短褂的船东脸色铁青,捏着清单的手指微微发抖,"我在海上飘了两个月,遇了两场风暴,死了三个伙计,运回来的货交一成税,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黑脸官员面不改色:"朝廷《市舶税则》写得分明——凡海外舶货入港,按货值什一纳税。孙船主,您这船货里头有七箱珊瑚、九袋珍珠,按市价折合至少两千贯,一百贯税钱,不多。"
"老子不交了!"孙船主一甩袖子,"我往番禺港靠,那边不收税!"
"番禺港去年十月就设了市舶司。"黑脸官员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朝廷已在沿海八处港口设了市舶司,统一税率。您就算绕到交趾去,只要货进大汉境内,一样要纳。"
孙船主一屁股坐在栈桥的木桩上,满头大汗。旁边几个船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一个年纪大的老船东叹气:"世道变了啊。从前咱们运货到港,只给牙行交三成'敬奉',塞点银子就能过关。如今朝廷派了官来,明码标价收税,倒是不用塞黑钱了,可这税交得肉疼。"
这番景象不止在建业。番禺、会稽、琅琊、登州,沿海八处市舶港同步挂出了市舶司的牌子。消息传到长安时,朝堂上的反应两极分化——户部连声叫好,说这是开辟了新财源;可几位老臣出班奏道:"陛下,海外夷商贪利忘义,征税过重恐绝商路。不如先免几年税,待商路通顺了再收不迟。"
刘封坐在龙椅上把奏疏看了一遍,抬头对那老臣道:"卿可知今年前八个月,从海路进入大汉的海外货物总值多少?"
老臣摇头。
"户部估算,至少四百二十万贯。"刘封把一本账册丢到案上,"这还只是报了关的。那些偷偷靠岸、不走港口、不交税单的走私货,少说还有百万贯。朕设市舶司,不是为了刮商人的皮,是为了把这条流失多年的财路收归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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