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已经转身往城楼下走。
青衫下摆在垛口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只有声音留在风里。
“打完仗再睡。”
子时三刻。
乌云遮月。
朔州城头松脂火把噼啪炸响,火苗被戈壁滩的夜风压得东倒西歪,垛口上的守军裹紧了毡袍,呵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苏无为靠在伤兵营门口的柱子上,手里端着阿沅递来的第三碗提神汤。
汤是凉的,苦味更重,他一口一口抿着,眼睛半闭。
不是睡,是算——火药库存还剩六成,希腊火罐消耗了三成,床弩弩箭射出去将近两百支,滑轮组的麻绳有七根磨损严重,天亮前得换。
阿沅坐在他旁边,用捣药杵一下一下碾着附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手指还在动。
裴惊澜蹲在城墙豁口处磨刀,刀石擦着刃口的声音沙沙沙,和火把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李淳风在城楼里画符,符笔落在黄纸上的沙沙声极轻极细,像春蚕啃桑叶。
王孝通趴在桌案上,账簿摊开,毛笔夹在指间,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射角加三度”。
听音瓮那边,刘老瞎子忽然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说话,只是把耳朵死死贴在瓮口的牛皮上,两只手扒着瓮沿,指节抠得发白。
旁边两个盲人同时偏过头,耳朵对准瓮口,三个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北。
张公谨按刀走过去,压低嗓子:“刘老丈?”
刘老瞎子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别出声。
三息。
五息。
他猛地抬起头,没有眼珠的眼眶瞪得极大,嘴唇抖了四下才挤出一句话。
“有东西在上来。
不是敲瓮。
是刨——往上刨。”
话音未落,北城墙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蹄声。
是肉垫踩在沙土上,沙粒被碾进硬土的那种闷。
城头上的哨兵举着火把往城外探了探,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正要回报,一道黑影从垛口外窜上来。
黑影像一滩墨泼在羊皮纸上,悄无声息地漫过垛口。
哨兵的嘴刚张开,喉咙就断了——不是咬断的,是被黑影前端的利爪一爪划断,血喷在垛口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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