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手。
水是井水。他先洗了两只手,把指甲缝里的黑泥搓出来。搓完他把水倒了,又打一盆。
第二盆水他只洗手指。他一根一根地洗,从指根洗到指尖。
洗到第三盆,他才把手擦干。
顾惊澜坐在灶台那头,看着他洗。
“三盆。”
“三盆。”崔闻笛说。
“洗三盆,是因为他脏?”
“不是。”崔闻笛说,“他干净。衣裳是干的,脸是整的。他身上除了江水和沙,没有别的东西。”
“那你洗什么。”
崔闻笛把布搭在灶沿上。
“我洗我心里过不去的那一块。”
他在灶台边坐下。
“他是自己下去的。”他说。
“自己下去的。”
“腰上系绳,绳冻断了。”崔闻笛说,“他要是被人推下去的,绳不会系在腰上。绳是要往上拉的。”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往上拉。”
“人要下去,上头的绳是给人拉的。”崔闻笛说,“他下去,是他自己下的。”
“他下了以后呢。”
“他下了以后,”崔闻笛说,“绳断了。他就回不来了。”
灶台上的灯跳了一下。
“绳要是没断,”顾惊澜说。
“绳要是没断,”崔闻笛说,“他就回来了。”
他把那截断绳拿起来,看了一下断口。
“这条道,他不是头一回走。”他说,“他走得很熟。他下去的时候,没有摸黑。”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崔闻笛说,“一个头一回下井的人,手会抓墙。他的手上没有抓墙的伤,只有顶冰的伤。”
他把断绳搁回灶台上。
“他在里头的时候,”他说,“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城门口 · 傍晚】
草帘子盖着的那个人,停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边有一座土台。土台上立着一根杆,杆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给守门的人照路的。
守门的人换了班。换班的时候有两个人从尸体边上走过去。他们没有停。
天黑得很快。
雪又下来了。
雪落在草帘子上,先落一层,再落一层。落得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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