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缩在门洞里避雨,远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绯袍官员踉跄走来,吓了一跳,想上前问。
张居正头也不抬,擦着他们走了过去。
出了午门,长安街上一片漆黑。
雨幕遮天蔽日,连路边的灯笼都被风雨打灭了大半。
张居正站在街中央。
雨点打在脸上,打在眼睛上。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天,大口喘着气。
胸腔里那股东西越涌越猛,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骂人。
想骂隆庆。
想指着那张龙床骂——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赵云甫替你挡了多少刀?
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你爹嘉靖留下的那个千疮百孔的天下,是谁一针一线给你缝起来的?
是赵宁。
是他张居正。
是高拱、谭纶、戚继光、殷正茂……是无数个熬干了心血的人。
换来什么?
换来一句“曹操”。换来一句“杀了他”。
“呵……”
张居正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那笑声被雨水冲散,淹没在哗的雨声里。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在忍!
忍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对皇权的恨。
对那把龙椅的恨。
对这个荒唐透顶的制度的恨。
一个昏聩的、懦弱的、连自己身体都管不住的人,只因为姓朱,只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能一句话决定赵宁的生死。
而赵宁——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一个能让万民吃饱饭、让边关不再死人的人——只能跪在地上,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天理?
张居正直起身。
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家的方向。
是朝东走。
太医院值守的太医,今日给隆庆问诊的那位,姓李,住在崇文门内的一条胡同里。
张居正记得。三天前他找这位李太医问过隆庆的病情,李太医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怕是熬不过明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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