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的动作极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互相磨。
翻过来之后,一双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焦距落不到陈洪脸上。
“几时了?”
“卯时三刻。”
隆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他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三个字,把视线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
“怎么是黑的。”
“万岁爷吩咐过,嫌日头刺眼,让糊上黑纱的。”
隆庆不说话了。
他平躺着,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根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的颜色从紫变成了黑。
这一觉,睡了四天。
上一回醒着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九,那天他精神头来了。
陈洪刚把药端进去,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冲着地上的宫女招手——“过来。”
那天折腾了整一夜。
中间吃了两回丹药。
红色的丸子,鸽子蛋大小,外头裹着金箔。
是民间献上来的方子——鹿血、秋石、少女癸水,加上几味说不出名的药引,炼了七四十九天。
太医院没一个人敢沾手,最后是陈洪找了个宫外的野道士给炼的。
吃下去之后,隆庆像换了个人。
眼睛亮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说话声音都大了。
他让人摆宴,让人奏乐,让三个宫女一起伺候。
酒喝了两壶,菜没碰几筷子。
嘴上一直在笑,笑得陈洪心里发毛。
那是回光返照的笑法。
到了后半夜,隆庆突然开始吐。
吐的不是酒,不是食,是血。
黑的,稠的,一口一口往外涌。
三个宫女吓得缩在墙角哭,陈洪连喊带骂把太医叫进来。
太医跪在地上号脉,手在抖,号了半天,抬头看陈洪的那一眼——
陈洪看懂了。
但隆庆没死。
吐完之后昏过去,烧了一夜,第二天退了烧,又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四天。
现在是第四天。
“药。”隆庆终于开口了。
陈洪把药碗递过去。
隆庆没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洪便蹲下身,一手托着碗,一手扶着隆庆的后脑勺,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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